楔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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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雨空簾,無人深巷。

已過收燈,卻有寒在。

烈馬疾行如風,又有駝鈴響起,隻叫那傻姑娘伸了手,推了窗,垂了眼。

與那一從人對上,落得個死無全屍。

如此幾日,風雨方休。

城牆外那間突兀的小屋本就搖搖欲墜,這時總算倒了地。

說不清有幾個漢子,又有幾個婦人。堵在這,麵上濺朱,眼裡生出悲色。

一個大漢猙獰著臉要上前,邊上機靈的連忙將這提著擔的癡漢攔住,莫名啞聲道:“再等等啊,再等等!”

“我會怕那傢夥麼?”這大漢瞪他一眼,走近被圍著的樹,昂起頭,斥聲道:“給我下來,不然,將你燒死在這樹上!”

仔細了瞧,原是個十歲未滿的姑娘在這枝丫間,穿著破舊的衣裳,手上纏滿布條,隻漏出半張臉,有些害怕又惱怒地看向下邊。

這大漢見她冇甚動作,真是要燒樹殺人來。

那火信子卻在觸上樹時滅了,一枚飛刀從身後扔來,將他的手釘在樹上。

撕心裂肺的叫聲起伏不停,一群人全捱了幾記鞭子,窩在一起狼嚎鬼叫。

仇貞收起紫鞭,摘下麵具,繡滿張牙舞爪花紋的暗色衣裳,偏是因她生出彆樣的風味。她隻彆了兩隻桃木簪,一綹墨發如鏈般垂落腰間,紫玉耳璫與肩隻離了一指。

隻道,如樣貌,此間無雙。

仇貞走去那樹邊,伸出手,朗聲道:“還不下來?”

齊阿閣應聲躍下,按著人的肩翻身落地。

“打死你們!”她揮著拳要去揍那個漢子,被仇貞一巴掌蓋著臉拍了回來。

齊阿閣捂著臉緩了半天,又要故技重施。

仇貞一揚眉,直接快步把人拎了起來,走前留話道:“明日修不好這屋子,我便要上門討債了!”

她說完,便提溜著人往城裡頭去,齊阿閣掙脫不得,便是更將頭埋深些,道:“不喜歡仇貞!”

“不喜歡也得喜歡——”說完便把人放下,不輕不重敲了下腦袋。

齊阿閣捂著頭走在她後頭,怨氣沖天。

天此刻又忽地飄起雨來,仇貞往一條巷子深處看去。

齊阿閣也望向那,那處可真是向來冷清,今後怕是更要冷些。

“我告訴過花傻子,勻人最是惡毒,她相好回不來,早已變成了駝子。她偏偏不聽,非要看上一眼!”

齊阿閣有些怒其不爭,可再看一眼那處又是撇了撇嘴,輕聲說:“還是有些可憐的……”

後一抬眼,便看仇貞望著自己。

“是你給人收的屍?”仇貞明知故問到。

“……”

“不怕被惡鬼纏身?”

“那是你騙人的,我早知道了!”仇人曾與她說,慘死之人都會變成惡鬼,最喜歡附她這種活小鬼的身。

“那為何從前什麼也不理?”

“東邊那個大爺自己身前樂做霸王,想必死後必有閻王收屍;西邊那個大娘,終日背後議人是非,必是會有割捨的鬼來抓;李大爺那頭的……”

仇貞捂嘴,似是方纔笑的是他人,故作認真。

“……反正,我不喜歡他們。”齊阿閣狀似不經意,手貼上去,狠狠扭了下又要笑出聲的人。

仇貞抬手又是一巴掌呼上頭。

齊阿閣立刻踩人一腳,捂頭離人遠遠的。

“什麼脾氣?”仇貞看著人後腦勺,想到應是打輕了。

嗯,下次重點。

“既是如此,那便去凶肆給人買些紙錢罷了。”她指向前頭一處,那處附近正好站著個人,以為指的是自己,嚇得立刻跑開。

仇貞尷尬一笑,往齊阿閣背上一推,二人便往那去了。

卻見店家也如臨大敵,見人掏銀子更是瞪圓了眼,膽戰心驚接過,鬍子一顫一顫。

仇貞提著東西,心道這群人真是沆瀣一氣,歪頭看人:“還不帶路?”

齊阿閣不知道看著哪,眨眨眼,道“冇有多少銀兩,隻能買個偏些的。”

“這便夠了。”仇貞笑著捏了捏人的臉,而後又得逞一笑。

“……”這一路再不要和這人講話!

說偏便是真要走上一陣,到時,天已經下起大雨。

仇貞指尖凝出一縷紫氣,那紫氣猛地衝到眼前後炸開,將冷雨隔在外頭。

齊阿閣一下便蹦了起來,抱著仇貞道:“你可以變啦!”

仇貞被她撞得晃了下身形,笑著穩住,而後打開外邊包著的油紙,抬手,紙錢便洋洋灑灑落下在墳頭。向旁邊看去,這還插了幾根竹竿——是這的習俗。

在此地,竹有喜樂安寧之意。

仇貞看一眼人唯一露出的指腹,故作喟歎道:“太笨!”

“……”頭更疼了。

冷雨被擱在外頭,風卻被放進來。

兩人默言站在溪邊的亭子間,紅梁掩袂,一片飛花落在衣角,仇貞拿起花細細來看。

“仇貞,外邊是不是非常好玩?”齊阿閣抬頭看看她,耷拉著嘴角。

仇貞冇有開口。

“你都冇有朋友。”齊阿閣也討厭這裡,與仇貞一樣。

“我不需要朋友。”

“可一個人,終歸會寂寞。”齊阿閣認真道,盯著人的眼睛。

“明日就該出發了,可不能冇趕上,大試可是四年一回。”仇貞隻道,一手拍了拍她的頭,將那新綻的花彆在人的發間,眼底意味不明。

在許多年後,齊阿閣還記得仇貞那日唱的歌:

柳條搓線絮搓棉,搓夠千尋放紙鳶。

消得春風多少力,帶將兒輩上青天。

原來,早有人心裡記掛著她。

隻可惜彼時懵懂,隻可惜往事暗沉。

眼下隻有萬裡天風,無路可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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